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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陈丽霞蹲在床边,手里攥着刚拆开的尿不湿,床上的刘玉茹侧躺着,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——窗户开着,散不掉。
“妈,抬一下腿。”陈丽霞说。
刘玉茹没动。
陈丽霞叹了口气,伸手去够老人的脚踝,刚碰到,刘玉茹突然开口了:
“你再孝顺,也比不上我的亲闺女。”
陈丽霞的手顿在半空。
屋子里很静,客厅的钟摆声一下一下地敲过来。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很长。
刘玉茹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,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黄海龙站在中间,咧着嘴笑,旁边是陈丽霞,再旁边是黄海欣——大姑姐,穿着那件红裙子,笑得比谁都灿烂。
陈丽霞把手里的尿不湿往地上一撂。
她站起来,膝盖咯嘣响了一声——蹲太久了。她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手机,划开屏幕,找到那个号码,拨出去。
电话响了四声,那边接了。
“姐,妈说以后要去你家住。”陈丽霞的声音很平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啥?”
“妈说的,你再孝顺也比不上亲闺女。我想了想,确实,我这个当媳妇的再怎么伺候,也比不上你这个亲生的。所以妈以后就归你了,你过来接吧。”
“丽霞,你说什么胡话呢——”大姑姐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陈丽霞把电话递到刘玉茹耳边。
“妈,你跟你闺女说。”
刘玉茹愣愣地看着陈丽霞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陈丽霞收回手机,对着那头说:“姐,你听见了吧?妈没吭声,那就是默认了。你来接人吧,我把东西收拾收拾。”
挂了电话。
陈丽霞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愣住的老太太,刘玉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硬了起来,嘴角往下撇着,那是她惯常的表情——不满意,不痛快,不稀罕。
“丽霞,你——”刘玉茹开口。
“妈,你先躺着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陈丽霞转身出了卧室。
她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流着,她把手伸到水底下,凉丝丝的,夏天的手汗一下子就没了。她关了水龙头,靠在灶台边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,一动不动。
客厅的钟又敲了一下。
三点半。
黄海龙还有两个小时下班。
二
陈丽霞嫁进黄家的时候,二十四岁。
那时候刘玉茹六十二,腿脚利索,嗓门也利索。婚礼那天,刘玉茹拉着她的手,对着满桌子的亲戚说:“我这个儿媳妇,跟亲闺女一样!”
满桌子的人都笑,陈丽霞也笑,笑得腮帮子发酸。
黄海欣坐在对面,也笑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那是陈丽霞第一次见大姑姐,三十出头,烫着卷发,涂着红嘴唇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。她在县城供销社上班,嫁到了县城里,男人姓周,开货车的,常年不在家。
婚礼过后第三天,黄海欣回娘家,刘玉茹做了一大桌子菜。陈丽霞在厨房帮着打下手,刘玉茹一边切菜一边说:“海欣打小就懂事,十来岁就会帮我做饭,她爸走得早,这孩子帮了我大忙。”
陈丽霞点头,说:“姐是挺好的。”
刘玉茹又说:“你以后多跟她学学。”
陈丽霞还是点头。
菜端上桌,黄海欣夹了一筷子鱼,皱着眉头说:“妈,你这鱼咸了。”
刘玉茹尝了一口,说:“咸吗?我没觉着。”
黄海欣说:“你年纪大了,味觉不行了。”
刘玉茹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是陈丽霞第一次看见刘玉茹被说的时候不吭声。
后来日子长了,她才慢慢看出来——刘玉茹在黄海欣面前,跟在她面前,是两个人。
在黄海欣面前,刘玉茹话少,让干什么干什么,有时候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。黄海欣一走,刘玉茹就能念叨好几天:“你姐又瘦了,也不知道在县城吃得好不好”“你姐那男人成天不着家,她一个人多难”“你姐上次回来穿的那件衣服,料子不行,县城买的能有什么好东西”。
陈丽霞听着,不吭声。
黄海龙有时候会接一句:“妈,你就别操心了,海欣都多大的人了。”
刘玉茹就瞪他:“多大也是我闺女!”
头几年,陈丽霞没觉着有什么。婆婆疼闺女,天经地义。她自己是独生女,她妈要是还活着,肯定也疼她。
后来陈丽霞生了孩子,是个儿子,刘玉茹高兴,伺候了月子。月子坐完,刘玉茹就回自己屋睡了,说年纪大了熬不了夜。陈丽霞一个人带娃,白天黑夜地熬,黄海龙要上班,帮不上什么忙。有时候孩子哭得厉害,陈丽霞抱着在屋里转圈,转到半夜,听见刘玉茹在隔壁打呼噜,她就靠着墙站着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那年冬天,孩子六个月,发高烧。陈丽霞半夜起来,摸着孩子滚烫,急得腿都软了。她抱着孩子去敲刘玉茹的门,说:“妈,孩子烧得厉害,我得上医院,你帮我开一下门。”
刘玉茹开了门,看了一眼,说:“那你快去吧。”
陈丽霞抱着孩子往外跑,跑到大门口才想起来——门从外面锁上了,她没钥匙。
她又跑回去,刘玉茹已经关上门了。
她敲门,敲了半天,刘玉茹才又开了门,皱着眉头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妈,你把门给我开一下,从外面锁上了。”
刘玉茹愣了一下,说:“钥匙在你姐那呢。”
陈丽霞傻了。
“你姐上回来,把钥匙拿走了,说配一把,一直没还回来。”
陈丽霞抱着孩子,站在门口,冷风往脖子里灌,孩子烧得小脸通红,哼哼唧唧地哭着。她想说点什么,嘴唇抖了抖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后来是黄海龙半夜回来,发现门从外面锁着,又打电话给黄海欣,黄海欣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把钥匙,骑摩托送过来。
孩子送医院,烧到四十度二。
医生说,再晚来一会儿,脑子都要烧坏了。
那天晚上,刘玉茹在医院走廊里坐着,一句话没说。黄海欣在旁边陪着,给她倒了杯热水,刘玉茹接过去,低着头,还是没说话。
陈丽霞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,黄海龙蹲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陈丽霞没哭。
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白炽灯,灯管有点闪,一下一下的,像她那个晚上跳着的心。
从那以后,她就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个家里,她是外人。
三
三点四十。
陈丽霞从厨房出来,端着那杯水,进了卧室。
刘玉茹还那么躺着,眼睛看着门口,看见她进来,眼神躲了一下。
陈丽霞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妈,喝水。”
刘玉茹没动。
陈丽霞也不催,拉了把椅子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妈,你刚才那句话,我想了想,你说得对。”陈丽霞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这个当媳妇的,再怎么伺候,也确实比不上亲闺女。这道理我懂,从一开始就懂。”
刘玉茹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可是妈,”陈丽霞继续说,“我这伺候,也伺候了十二年了。你七十三了,七十三之前那些年,是你自己过的,我没赶上。但从你七十三到现在,你八十五了,这十二年,我给你端了多少碗饭,洗了多少件衣裳,换过多少回尿不湿,你自己算过没有?”
刘玉茹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不用算,我也没让你算。”陈丽霞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,看着外面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我今天给你换尿不湿,不是图你念我的好,也不是图跟谁比。我就图一个——你是我男人的妈,是我儿子的奶奶,我不能看着你遭罪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床上的老人。
“但是你刚才那句话,让我觉得我这十二年,白干了。”
刘玉茹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没这么说——”她开口。
“你是没明说,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。”陈丽霞打断她,“你不就是想说,我再怎么伺候,也比不上海欣偶尔回来看看你,打个电话问问你,逢年过节给你买件衣服。对吧?”
刘玉茹不吭声了。
窗外有汽车喇叭响,一声接一声,是楼下有人在倒车。
陈丽霞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是大姑姐。
四
“丽霞,你在家吗?我到门口了。”
陈丽霞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黄海欣来得这么快——从县城到镇上,开车怎么也要四十分钟。
她走到门口,打开门,黄海欣站在外面,穿着那件蓝碎花的短袖衬衫,头发挽在脑后,脸上汗涔涔的,手里提着一兜水果。
“姐。”陈丽霞让开路。
黄海欣没往里走,站在门口往里张望:“妈呢?”
“屋里躺着呢。”
黄海欣这才进门,把水果往鞋柜上一放,换鞋的时候,眼睛往陈丽霞脸上瞟了一眼。
“丽霞,你电话里说的那话,什么意思啊?”
陈丽霞没接话,转身往屋里走。
黄海欣跟在后头,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一看,刘玉茹躺在床上,看见她来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妈!”黄海欣三步两步走到床边,弯下腰,“妈你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”
刘玉茹拉着她的手,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,眼眶却红了。
“丽霞说你以后要去我家住?”黄海欣直起腰,回头看着陈丽霞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陈丽霞靠着门框站着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你问妈。”
黄海欣又弯下腰,问刘玉茹:“妈,你想去我家住?”
刘玉茹看着闺女的脸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陈丽霞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刘玉茹看黄海欣的那个眼神,跟看她的时候,完全是两个人。那种依赖,那种放心,那种把整个人都托付出去的笃定,她从来没在刘玉茹脸上看到过。
“丽霞,你倒是说话呀。”黄海欣急了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陈丽霞慢慢走过来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姐,我刚才给妈换尿不湿,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妈说,你再孝顺,也比不上我的亲闺女。”
黄海欣的脸僵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床上的刘玉茹,刘玉茹不敢看她,眼睛往别处瞟。
“妈,你真说这话了?”
刘玉茹没吭声。
黄海欣直起腰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陈丽霞。
“丽霞,妈年纪大了,说话没个把门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丽霞没接话。
“真的,老太太就这样,越老越糊涂,有时候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。”黄海欣的声音有点急,“你伺候她这么多年,我们都知道,海龙知道,我也知道,妈心里也清楚——”
“姐,”陈丽霞打断她,“你说妈心里清楚,我信。正因为她心里清楚,她还能说出这话,我才觉着寒心。”
黄海欣张了张嘴,没词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刘玉茹突然开口了:“我没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妈,你别说话。”黄海欣打断她。
刘玉茹果然不说了。
陈丽霞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个地方,又凉了一下。
她在黄家十二年,从没见过刘玉茹这么听话。她说的话,刘玉茹从来当耳旁风;黄海欣说的话,刘玉茹一句不敢反驳。
不是不敢,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让闺女不高兴,舍不得让闺女为难,舍不得让闺女觉得自己是个麻烦。
对她这个儿媳妇,就没什么舍不得的了。
“丽霞,”黄海欣又开口了,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换谁谁不委屈?这么多年,妈跟着你们过,你伺候她吃伺候她穿,比我这个当闺女的做得都多。妈有时候说话是不好听,但她真不是有心的。她就是那个脾气,嘴上不饶人,心里其实记着你的好。”
陈丽霞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姐,妈心里记着我的好,你怎么知道的?”
黄海欣愣了一下。
“妈跟你说过吗?”陈丽霞问,“她跟你说过,我这个儿媳妇挺好的,伺候我挺尽心的?”
黄海欣不说话了。
陈丽霞点点头:“没说过吧。她跟你说的,是不是都是那些——我做饭咸了,我洗衣服没洗干净,我带孩子太娇气,我花钱太大手大脚?”
黄海欣的脸有点红。
“她跟我说的,确实是这样。”陈丽霞说,“但我从来没当回事,当儿媳妇的,让婆婆念叨几句怎么了?我又不是玻璃做的,一碰就碎。可是姐,今天不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刘玉茹。
“妈,我在给你换尿不湿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?是你最狼狈的时候,是你自己没法动弹的时候,是你最需要人伺候的时候。我蹲在那儿,给你擦给你洗,你不说一声谢谢就算了,你还跟我说那样的话。”
刘玉茹的眼睛躲闪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想要你谢我。”陈丽霞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压住了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那时候说的话,是把我的心往地上踩。”
黄海欣在旁边站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手机铃声响了,是陈丽霞的。
她看了一眼,是黄海龙。

五
“丽霞,我下班了,马上到家,晚上吃什么?”
黄海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带着一点疲惫,还有一点期待。
陈丽霞握着手机,听着这个声音,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黄海龙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站在她家院子里,帮她爸修水泵。修好了,她爸留他吃饭,他推辞了半天,最后坐下来,一碗米饭吃了三碗菜,吃得满头大汗。
她妈在旁边偷偷笑,跟她说:“这小伙子实在。”
后来她嫁给他,发现他确实实在,实在得有点木讷。不会说好听的,不会来事,在单位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职员。但他对她好,那种好是藏在每一天的细节里的——她加班回来,锅里永远有热饭;她洗衣服的时候,他会把盆端到院子里去,让她少走两步;她生病了,他半夜起来给她倒水,倒了水还坐在床边看着,怕她再烧起来。
她跟他说过,这辈子嫁给他,不亏。
他也跟她说,娶了她,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可是这种话,从来没当着他母亲的面说过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刘玉茹那个性子,见不得儿子对媳妇好,见不得儿子护着媳妇,见不得儿子把媳妇看得比她重要。
有一回,黄海龙帮她说了句话,刘玉茹三天没理他。第四天,黄海龙端着饭碗站在他妈门口,喊了十几声妈,刘玉茹才开门出来,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:“我还当你眼里没我这个妈了呢。”
从那以后,黄海龙就学会了,在他妈面前,跟老婆保持距离。
陈丽霞懂,也不怨他。那个年代的人,都这样。
可是今天,她突然不想让他躲了。
“海龙,”她说,“你回来直接去你姐家吧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妈要去你姐家住,你姐现在就在这儿,一会儿把妈接走。你回来也见不着妈,直接去你姐那儿吧。”
“丽霞,你说什么胡话呢?”黄海龙的声音急了,“妈怎么突然要去海欣家?怎么回事?”
“你问你姐吧。”陈丽霞把手机递给黄海欣。
黄海欣接过手机,走到客厅去了。
陈丽霞没跟出去,她站在卧室里,看着床上的刘玉茹。
刘玉茹这会儿不看她,眼睛盯着天花板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上的肉垂下来,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。
陈丽霞突然想起她妈。
她妈走的时候,六十七,脑溢血,送到医院就没醒过来。她赶回去的时候,人已经推进太平间了。她爸站在走廊里,老泪纵横,跟她说:“你妈走之前,还念叨你呢,说丽霞咋还不回来,我都跟她说了,你路上呢,她就点点头,后来就不说话了。”
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她没来得及伺候她妈一天。
所以她嫁到黄家之后,刘玉茹再怎么难伺候,她都没想过撂挑子。她总觉得,伺候老人,是给自己积德,也是替她妈积的。她妈没享到她的福,就让婆婆享吧,反正都是妈。
可是今天她突然发现,有些妈,跟另一些妈,是不一样的。
她妈活着的时候,逢人就说她好,说她懂事,说她孝顺,说她给家里争气。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,连她做饭咸了,她妈都说“咸了好,咸了下饭”。
刘玉茹不一样。
刘玉茹当着她的面,说的永远是哪儿没做好;当着别人的面,说的还是哪儿没做好。她好像永远在等一个机会,证明这个儿媳妇不行,证明闺女才是最好的。
陈丽霞想不通,十二年,四千多个日子,她每天端茶倒水,洗衣做饭,擦屎擦尿,怎么就捂不热一个老人的心?
客厅里传来黄海欣打电话的声音,时高时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黄海欣进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丽霞,我跟海龙说了,他一会儿也过来。”
陈丽霞点点头。
“丽霞,”黄海欣站在她面前,表情有点复杂,“这事儿,咱们好好说,别闹大了。”
“闹大?”陈丽霞看着她,“姐,你觉得我在闹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黄海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刘玉茹在床上动了动,想坐起来,黄海欣赶紧过去扶她。刘玉茹坐起来,靠着床头,看着陈丽霞,眼神里有种陈丽霞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不满,是别的什么,像是慌乱,又像是心虚。
“丽霞,”刘玉茹开口了,声音有点沙,“我刚才那句话,是顺嘴说的,我没过脑子。”
陈丽霞看着她,没吭声。
“你伺候我这么多年,我心里有数。”刘玉茹又说。
陈丽霞还是没吭声。
“我就是——”刘玉茹顿了顿,“我就是有时候想我闺女,想得厉害,嘴上就念叨。我没说你不好。”
陈丽霞突然笑了。
那笑不是高兴,是别的什么,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想你闺女,我懂。你闺女一个月回来一趟,每趟待半天,一年加起来也就六天。剩下的三百五十九天,都是我在你跟前。你想她,念叨她,我都听着,从来没说过什么。可是你今天这话,不是念叨,是拿刀子捅我。”
刘玉茹的脸白了。
“我伺候你,不图你把我当闺女。你就是把我当保姆,我都不在乎。可你不能在我给你换尿不湿的时候,跟我说这种话。”陈丽霞的声音抖起来,“那是我最没尊严的时候你知道吗?你瘫在床上,我蹲在地上,我给你擦我给你洗,我自己闺女拉屎我都嫌脏,我给你收拾,我一句怨言都没有。你就这么报答我的?”
刘玉茹的眼眶红了。
黄海欣在旁边站着,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丽霞,对不起——”刘玉茹说。
陈丽霞摆摆手。
“妈,你别说了。你说对不起,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我就当你真的吧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丽霞!”黄海欣喊她。
陈丽霞没回头。
六
陈丽霞坐在巷口的石墩子上。
太阳已经西斜了,晒了一天的地面开始散发热气,屁股底下温温的。巷子对面有个卖西瓜的,三轮车上摆着半车西瓜,旁边竖着块牌子:一块五一斤。卖西瓜的是个老头,戴着草帽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两声。
陈丽霞看着那个老头,想起她爸。
她爸也卖过西瓜,在镇上的菜市场门口,也是这样一辆三轮车,也是这样一块手写的牌子。她小时候放暑假,跟着她爸去卖瓜,她爸让她看着秤,她去旁边买冰棍,一根冰棍还没吃完,秤让人偷走了。
她爸没打她,说了一句“以后长点记性”,又去买了一杆新秤。
她爸去年走的,走之前,她在医院伺候了两个月。她爸最后那几天,已经认不清人了,但每次看见她,都会笑一下,说一句“我闺女来了”。
她爸走的那天晚上,她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她没哭,她爸说过,他走了之后,不许她哭,哭了他在那边会心疼。
她不哭,但有时候想起来,心里那个地方还是会疼一下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,心里又疼了一下。
不是想她爸,是想别的事。
她伺候了十二年婆婆,婆婆说她不比亲闺女;她伺候了两个月亲爸,亲爸到死都念着她的好。
人和人,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?
手机响了,是黄海龙。
“丽霞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巷口。”
“我到了,你在那儿别动,我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丽霞把手机揣进口袋,继续看着对面那个卖西瓜的老头。有人来买瓜了,老头站起来,拿刀,切瓜,称重,收钱,一整套动作慢慢悠悠的,像放慢了的电影。
黄海龙走过来的时候,陈丽霞正看得入神。
“丽霞。”
她抬起头,黄海龙站在她面前,脸上汗涔涔的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丽霞往旁边挪了挪,让他也坐下。
黄海龙犹豫了一下,挨着她坐下来。
“我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丽霞,”黄海龙开口,声音有点低,“我妈那个人,你知道的,她就这样。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——”
“海龙,”陈丽霞打断他,“你知道你妈说什么了吗?”
黄海龙愣了一下。
“她跟我说,我再孝顺,也比不上她的亲闺女。”陈丽霞转过头看着他,“我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尿不湿,刚给她换完,她就跟我说这句话。”
黄海龙的脸僵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?”陈丽霞说,“我感觉我这十二年,像个笑话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黄海龙想说什么。
“你别急,听我说完。”陈丽霞打断他,“我嫁给你十二年,你妈跟我住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,我给她做了多少顿饭,洗了多少件衣裳,陪她看了多少集电视剧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我不图她谢我,我就图一个——她能把我当个人看。”
“她把你当人看的——”
“是吗?”陈丽霞看着他,“她要是把我当人看,能在我给她换尿不湿的时候说这种话?那是人说的话吗?”
黄海龙不吭声了。
“你姐来了,你妈看见你姐那个眼神,你没看见。那个眼神,她从来没给过我。”陈丽霞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是想争这个,我就是想说,我在她心里,什么都不是。”
黄海龙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。
“海龙,”陈丽霞说,“我不想闹。你妈要去你姐家,就让她去。你姐要是愿意接,就接走。要是不愿意,就还回来。我都行。”
黄海龙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”陈丽霞说,“从今天起,我不伺候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家的方向走。
黄海龙坐在石墩子上,看着她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七
黄海欣把刘玉茹扶上车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刘玉茹坐在副驾驶上,两只手攥着安全带,眼睛看着窗外。黄海欣从另一边上了车,发动车子,打开车灯,灯光照亮前面那堵灰扑扑的墙。
“妈,你把安全带系好。”黄海欣说。
刘玉茹低头看了看,安全带系着呢。
车子往后倒了一下,又往前开,出了巷子,上了大路。
刘玉茹一直没说话。
黄海欣也不说话,专心开车。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,天黑下来,杨树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,看不清叶子了。
“海欣。”刘玉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家里,住得下吗?”
黄海欣顿了一下:“住得下。”
“周建国在家吗?”
“他出车呢,还得几天才回来。”
刘玉茹又不说话了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进了县城。街上亮着路灯,店铺门口的红灯笼也亮起来,有人在路边吃烧烤,烟熏火燎的。黄海欣把车开进一个小区,在一栋楼前面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刘玉茹看着窗外那栋楼,六层高,灰扑扑的,阳台上晾着衣裳,有户人家在炒菜,油烟味儿飘出来,隔着车窗都能闻见。
黄海欣下车,打开副驾驶的门,扶着刘玉茹下来。刘玉茹站了一会儿,腿有点软,扶着车门没动。
“妈,能走吗?”
刘玉茹点点头。
黄海欣扶着她,慢慢往楼里走。楼梯窄,灯光暗,刘玉茹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她家住三楼,平时在家走路都费劲,这会儿爬楼梯,更是吃力。
爬到二楼的时候,刘玉茹停下来喘气。
“妈,歇会儿。”黄海欣说。
刘玉茹靠着墙,看着楼梯拐角那扇窗户。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,亮着几盏灯,有人在窗户边上走来走去,影影绰绰的。
“海欣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黄海欣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刘玉茹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“妈,”黄海欣说,“你是我妈,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。”
刘玉茹点点头,又继续往上爬。
到了三楼,黄海欣掏出钥匙开门,门开了,里面黑漆漆的。她按开灯,扶着刘玉茹进去,让她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妈,你坐着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刘玉茹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这个屋子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倒还干净,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,里面有几个苹果,都蔫了。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,周建国穿着西装,黄海欣穿着婚纱,两个人笑得挺好看。
黄海欣端了水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妈,喝水。”
刘玉茹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海欣,”她说,“你一个人在家,怕不怕?”
黄海欣笑了一下:“有什么好怕的,惯了。”
刘玉茹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黄海欣赶紧抽了张纸递给她。
刘玉茹接过纸,擦了擦眼睛,没说话。
黄海欣在她旁边坐下,握着她的手。
“妈,你别想太多。在丽霞那儿住也好,在我这儿住也好,都一样。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刘玉茹摇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黄海欣看着她。
“丽霞伺候我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觉着怎么样。今天她那一通话说出来,我才觉着——”刘玉茹顿了顿,“我才觉着,我这些年,确实对不起她。”
黄海欣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她对我好。我就是——”刘玉茹的声音抖起来,“我就是怕,怕我要是说她好,她就觉得自己够好了,就不那么尽心了。我老想让她再尽心一点,再好一点,我就老拿你比,老说你不比不上你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
黄海欣坐在旁边,看着她妈哭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这些年,每次回娘家,她妈都拉着她说丽霞这不好那不好。她听着,有时候也劝两句,说丽霞不容易,让她妈别太挑。她妈不听,还是照说不误。
她从来没想过,这些话会传到丽霞耳朵里。
她也从来没想过,她妈说这些话,不是因为丽霞真的不好,而是因为怕丽霞不够好。
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呢?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知道,她妈这辈子,活得挺累的。
八
陈丽霞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黄海龙在旁边坐着,一会儿看看电视,一会儿看看她,想说话又不敢说。
“丽霞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妈那话,是过分了。我替她跟你道歉。”
陈丽霞没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”黄海龙说,“这么多年,你伺候我妈,我都看在眼里。换成别人,早就受不了了。你能忍到现在,已经够可以的了。”
陈丽霞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在忍?”
黄海龙愣了一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要是忍,我能忍十二年?”陈丽霞说,“我是真把她当妈伺候的。”
黄海龙不说话了。
电视里在播什么电视剧,一个女人在哭,哭声断断续续的,听着有点假。
“海龙,”陈丽霞说,“你妈那话,伤着我了。伤得挺深的。我得缓缓。”
黄海龙点点头。
“但是我不恨她。”陈丽霞又说,“她那么大年纪了,糊涂了,我不跟她计较。我就是不想再伺候了。”
黄海龙看着她。
“你去跟你姐商量商量,妈以后怎么安排。”陈丽霞说,“要是你姐能接,就让她接。要是接不了,就回来。我保证,妈回来我还给她做饭洗衣服,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是我不会再给她换尿不湿了。”她说,“这事儿,你姐得自己来。”
黄海龙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跟海欣商量。”
那天晚上,陈丽霞睡得很早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的动静,黄海龙在客厅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后来他进来了,在她旁边躺下。
“丽霞,”他说,“海欣说,让妈先在她那儿住一阵子。”
陈丽霞没吭声。
“她说,她知道你委屈,让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丽霞还是没吭声。
黄海龙侧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一动一动的。
“丽霞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陈丽霞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伺候我妈这么多年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嘴笨,不会说话。但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丽霞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睡吧。”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黄海龙躺平了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丽霞的声音传过来:“海龙,我不是不想伺候你妈。我就是不想被她那样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海龙说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“睡吧。”陈丽霞说。

九
刘玉茹在黄海欣家住了一个星期。
这一个星期,她睡在次卧,一张一米五的床,比丽霞家那张硬板床软多了。黄海欣上班之前给她做好早饭,中午她一个人热一热吃,晚上黄海欣回来再做晚饭。
周建国出车回来了,看见家里多了个老太太,愣了一下,没说啥。他话少,吃饭的时候闷头吃,吃完就去阳台上抽烟,抽完烟回来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十点就去睡了。
刘玉茹觉着别扭。
在丽霞家,她想什么时候说话就什么时候说话,想吃什么就让丽霞做什么。在这儿,她不敢。黄海欣上班累了一天,回来还要做饭,她帮不上忙,只能坐在旁边看着。周建国在的时候,她连话都不敢多说,怕惹他不高兴。
有一天晚上,她起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,听见周建国和黄海欣在说话。
“你妈要住多久?”周建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黄海欣说。
“总不能一直住着吧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周建国没吭声。
刘玉茹站在黑暗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那个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没出声,悄悄回了屋。
第二天早上,黄海欣上班去了,周建国还在睡觉。刘玉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那栋灰扑扑的楼,看了很久。
下午,她给黄海龙打了个电话。
“海龙,你来接我吧。”
黄海龙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我想回去。”刘玉茹说。
“回哪儿?”
“回你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妈,我跟丽霞商量商量。”黄海龙说。
刘玉茹挂了电话,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几个蔫了的苹果,眼眶红了。
十
陈丽霞接到黄海龙电话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“丽霞,我妈想回来。”黄海龙说。
陈丽霞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把被子往绳子上搭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陈丽霞把最后一条被子搭好,拍了拍上面的灰,拿着晾衣杆站在那儿。
“海龙,”她说,“你妈在你姐家住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想回来了?”
黄海龙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妈打电话来,就说想回来。”
陈丽霞没吭声。
“丽霞,”黄海龙说,“你要是不同意,我就跟我妈说,让她在那边再住一阵子。”
陈丽霞拿着晾衣杆,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树上挂了好几个石榴,都熟了,裂开了口子,露出一排排红籽。
“你妈说什么了没有?”她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她在我这儿受委屈了?说我对她不好?”
“没有。”黄海龙说,“她就说想回来。”
陈丽霞想了想。
“让她回来吧。”她说。
黄海龙愣了一下:“丽霞,你——”
“我那天说的那些话,不是不让她回来。”陈丽霞说,“我就是不想再伺候她了。她回来,我还管她饭,管她衣裳,但是那些屎啊尿啊的,你自己管。”
黄海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陈丽霞把晾衣杆放回墙角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石榴在树上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
她想起十二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石榴树还没这么高,刘玉茹站在树底下,拉着她的手,跟她说:“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”
那时候她信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不是她的家。那只是她暂时落脚的地方,是刘玉茹的家,是黄海龙的家,是黄海欣偶尔回来住的家,但不是她的家。
她的家在哪儿呢?
她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
十一
刘玉茹回来那天,是黄海龙去接的。
陈丽霞在家等着,把刘玉茹的屋子收拾了一遍,换了新床单,晒了被子,窗户开着透透气。她站在屋子里,看着那张空了好些天的床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楼下有汽车喇叭响,她知道是他们回来了。
她没下去接,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。黄海龙把车停在巷口,扶着刘玉茹下来,刘玉茹站在那儿,抬头往楼上看,正好跟她的目光对上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刘玉茹低下头,跟着黄海龙往楼里走。
过了一会儿,门响了。陈丽霞走过去开门,黄海龙站在门口,旁边是刘玉茹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,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“妈。”陈丽霞叫了一声。
刘玉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丽霞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黄海龙在旁边打圆场:“先进屋,先进屋。”
刘玉茹进了屋,站在客厅里,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,眼神有点复杂。陈丽霞把她手里的布袋子接过来,放到她屋里去。
“妈,你歇着吧。”陈丽霞出来说,“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转身进了厨房。
刘玉茹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黄海龙扶着她进屋,让她在床上躺下。
“妈,你先歇会儿,饭好了叫你。”
刘玉茹点点头,看着他出去。
屋子里很静,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窗帘一动一动的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
她没擦。
十二
吃饭的时候,刘玉茹坐在老位子上,陈丽霞把菜端上来,一碗红烧肉,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鸡蛋汤。黄海龙坐在中间,三个人围着桌子,谁也没说话。
刘玉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陈丽霞看着她。
“咸吗?”她问。
刘玉茹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咸,正好。”
陈丽霞没再说话,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,黄海龙去洗碗,陈丽霞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刘玉茹从屋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,两个人谁也没看进去。
“丽霞。”刘玉茹开口了。
陈丽霞看着她。
“那天那话,是我不对。”刘玉茹说,“我跟你道歉。”
陈丽霞没吭声。
“你伺候我这么多年,我心里有数。”刘玉茹又说,“我不是不领你的情,我就是——就是嘴贱,说出来就变味了。”
陈丽霞看着她,眼眶有点热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你别说了。”
刘玉茹看着她。
“那事儿过去了。”陈丽霞说,“我不提了。”
刘玉茹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陈丽霞抽了张纸递给她,刘玉茹接过去,擦了擦眼睛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陈丽霞没说话。
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,换成了天气预报。播音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说未来几天会有雨,提醒大家出门带伞。
刘玉茹站起来,往自己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那尿不湿,以后我自己换。”
陈丽霞愣了一下。
刘玉茹没等她回答,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
陈丽霞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半天没动。
黄海龙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愣在那儿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陈丽霞摇摇头,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,路灯亮了,照进屋子里,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十三
那天晚上,陈丽霞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黄海龙在旁边打着鼾,睡得挺香。
她想着刘玉茹那句话:“那尿不湿,以后我自己换。”
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,瘫在床上,自己怎么换?
她是在逞强,还是真这么想的?
陈丽霞想不明白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来做早饭,刘玉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,穿戴整齐,头发梳得光光的。
“妈,起这么早?”陈丽霞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刘玉茹说。
陈丽霞进了厨房,开始忙活。刘玉茹也跟进来了,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妈,你出去等着吧,这儿油烟大。”
刘玉茹没动。
“我看看你做。”她说。
陈丽霞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继续炒菜。
刘玉茹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在锅里翻来翻去,看着油烟升起来又被抽油烟机吸走,看着锅里的菜从生变熟。
“我以前也爱做饭。”刘玉茹说,“后来老了,做不动了。”
陈丽霞没接话。
“你做的比我好吃。”刘玉茹又说。
陈丽霞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她。
刘玉茹的眼神有点躲闪,但还是看着她。
“妈,”陈丽霞说,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刘玉茹低下头,没说话。
早饭做好了,三个人坐下来吃。刘玉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
吃完饭,黄海龙上班去了。陈丽霞收拾碗筷,刘玉茹又跟进厨房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我想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陈丽霞停下手里的活儿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这些年,我对你不好。”刘玉茹说,“我老拿你跟我闺女比,比来比去,你总比不过她。我从来没想过,你跟她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陈丽霞听着。
“她是我生的,我养的,我疼了五十多年。你是后来才来的,我一开始就没把你当成自己人。”刘玉茹的声音有点抖,“可是你伺候我这么多年,比我闺女伺候得都多。我还老说你不好,是我的不是。”
陈丽霞的眼眶红了。
“妈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刘玉茹打断她,“我想了好些天了。在你姐家那几天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人这一辈子,能遇上个真心待你的人,不容易。我遇上了,却没珍惜。”刘玉茹看着她,“丽霞,对不住。”
陈丽霞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转过身,继续洗碗,水哗哗地流着,她没擦眼泪,让它们自己干。
刘玉茹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陈丽霞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来。
“妈,”她说,“那尿不湿,还是我给你换。”
刘玉茹愣了一下。
“你换不了。”陈丽霞说,“你自己够不着。”
刘玉茹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
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太阳升起来,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。
十四
日子又过起来了。
刘玉茹还是那个刘玉茹,话多,爱挑刺,见不得儿子对媳妇好。陈丽霞还是那个陈丽霞,早起做饭,白天伺候,晚上收拾。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刘玉茹挑刺的时候,陈丽霞不往心里去了。她知道那不是冲她的,那是老太太改不了的习惯。刘玉茹夸黄海欣的时候,陈丽霞也不难受了。她知道那是当妈的心,没法比,也不用比。
有一天,黄海欣回来看她妈,带了一大兜水果。刘玉茹拉着她的手,说了半天话,说到最后,突然来了一句:
“你以后别老买东西了,浪费钱。丽霞啥都给我买,我啥也不缺。”
黄海欣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陈丽霞。
陈丽霞也愣了一下。
刘玉茹没注意她们的表情,还在继续念叨:“你看你这头发,又烫了?花多少钱?钱不是这么花的,存着点,以后老了怎么办——”
黄海欣偷偷冲陈丽霞挤了挤眼睛。
陈丽霞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黄海欣走的时候,刘玉茹送到门口,拉着她的手,说了好几遍“路上慢点”。
黄海欣下了楼,刘玉茹还站在门口,看着楼梯口。
陈丽霞在旁边站着。
“妈,进屋吧。”她说。
刘玉茹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客厅,她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陈丽霞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你也是我闺女。”
陈丽霞愣住了。
刘玉茹没等她反应,进了自己屋,把门关上了。
陈丽霞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半天没动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窗帘动了动,又安静下来。
十五
那年冬天,刘玉茹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,拖了半个月没好,后来转成肺炎,住了半个月院。
住院那半个月,陈丽霞天天去陪床,白天黑夜地熬。黄海欣也来了,请了假,陪了三天,第四天供销社催她回去上班,她又走了。
走的那天,刘玉茹拉着她的手,说:“你忙你的,我没事。丽霞在这儿呢。”
黄海欣看了一眼陈丽霞,陈丽霞冲她点点头。
黄海欣走了之后,刘玉茹躺在床上,看着陈丽霞在旁边削苹果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陈丽霞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又继续削。
“妈,你说这个干嘛。”
“我就是想说。”刘玉茹说,“以前我不懂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陈丽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碗里,递给刘玉茹。
“妈,吃苹果。”
刘玉茹接过来,拿牙签扎了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刘玉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陈丽霞的手上。那双手有点粗糙,指节有点变形,是这些年干活干出来的。
刘玉茹看着那双手,眼眶红了。
“丽霞,”她说,“等我好了,我给你做饭吃。”
陈丽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妈,你会做吗?”
“会。”刘玉茹说,“我做了一辈子饭了,怎么不会。”
陈丽霞笑着点点头。
“行,等你好了,你做饭。”
刘玉茹也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车轮在地板上滚过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有人在病房里说话,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陈丽霞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,想起十二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。那时候梧桐树还小,叶子绿油油的,刘玉茹站在树下,拉着她的手,跟她说“以后这就是你家了”。
那时候她信了。
后来不信了。
现在,她又有点信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床上的刘玉茹。刘玉茹已经吃完了苹果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陈丽霞轻轻站起来,给她掖了掖被角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梧桐树的枝丫晃了晃。
冬天快过去了,春天,应该不远了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股民配资炒股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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